■ 陈青

从来认为子君下葬时是落雪的,朔风一吹,漫天晶莹的碎片,子君苍白温柔的笑靥,残存于心口,使未亡人还有勇气。如果爱情可以盲目,或者他们可以多一点做梦的时间,而实际上彻骨的寒冷使他们从梦中骤醒,睁开眼审视这无尽的长夜。
中国的戏剧永远充满了“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的荣辱跌宕,落难才子的人间喜剧,从没有一个声音问:“人啊,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也许中国的人情变更人事纠葛如此之瞬息万变,每个人都疲于在这“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舞台上扛旗飞跑以站稳脚跟,几乎没有人能够冷眼台下看场景更迭。如果有幸能有若干,毫无疑问,鲁迅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有人认为先生很冷酷,有人认为先生很刻薄。的确,很少有人把爱情写的如此痛彻绝决。但先生之所以透视得如此之深邃,正因为他爱之深沉。他爱涓生也爱子君,爱所有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所以他要把真实暴露给所有人看,什么才是爱情,怎样才能真正得到爱情。中国早有坚决果断的女性,不乏《墙头马上》的悲剧,她们热烈地向往“纵为无情弃,不能羞”,然而真被遗弃后,即使能昂首无悔的,最终的选择也只能是不见容于父母、社会而弃世。那是因为社会观念中女性一直是幸福的附庸,而非幸福的抉择者。子君是受传统文化教育很深的女子,她的勇力与义无反顾完全是因为对涓生的爱,她并不了解涓生正是为她反抗封建礼教的勇气与卓然不群的气度所折服。她因为反传统得到涓生的爱,却依旧用传统方式表达对涓生的爱,没有争执的顺从,全心全意的依附,事无巨细的照顾,她用她所认同的方式,用她被告知的方式,和五千年来每位女子一样表达对丈夫的爱。子君认为她为他走出了家庭,为他照顾起居,已尽了爱的义务,而忽略了他们之间的爱是源于心灵的碰撞与交流。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子君却不懂得,使本该时时有新流涓涓的爱意滞留成死水一潭。中国的爱情故事太多,相国寺一见倾情的惊艳,金榜题名与洞房花烛的合并,王宝钏十八年寒窑苦守,除了对对方容颜的钟爱,他们爱彼此什么?每当看到落幕是大红双喜及龙凤花烛,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幸福的结束抑或悲剧的开始。爱情比鱼更需要活水与自由。当子君为爱彻底依附于涓生时,她失去了个性与自由并牵制了涓生的个性与自由。娜娜走出来了,子君也走出来了,娜娜走出来为了摆脱依附,子君走出来却为寻找依附,可见自由并非是因封建家庭所封锁,是她们自己无法释放自己,走到天涯海角都不是幸福的主人。子君的勇气来自她对爱的追求而非对爱的了解。涓生为她赞叹是忽略了这一点,子君并没有走出来,只有平等才能使爱延续,只有个性独立经济独立才有追求真爱的权利,子君在梦醒后面对寒夜一无所有,而涓生已离她远去;她的求去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至少还给涓生求生的自由,给她萌生死念的自由。鲁迅先生说的对,对子君这样的女性,不能真正的独立于世的女子,走出来的结局上悲惨的,也许这个断言不及同时代梦柯的离去自由缠绵激荡也不及莎菲的故事温情浪漫,但子君生活在有天地君亲师,每日必有三餐的现实、而非不沾人间烟火的绮梦中,如果有所谓的非人间,即使在地狱,在狂焰与烈火中,他们也将拥抱彼此;但,这毕竟是真实的人间,鲁迅先生目送涓生的背影时一定异常沉重,但满怀希望,毕竟,有追求就会有失败者,前进路上便少了不必重蹈的覆辙。
子君墓上的雪一定很白很冷,刺痛了路人的眼睛,但只要等到来年春天,雪水湿润的土地会萌发细小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