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的童话

■  睡美熊

       曾经看过一部外国广告片 ,片中,英俊的阿拉丁误入山洞,幸运地拾到神灯。于是,魔鬼出现了,他许诺阿拉丁三个请求。阿拉丁不假思索地掷出头两个梦寐之求。转眼间,阴深深的洞穴已成为流金溢彩的珠光宝殿,成群美姬娉娉袅袅,载歌载舞。惊惶与狂喜交加的阿拉丁迫不及待地掷出第三个请求。

        魔鬼没有失约,可如愿以偿的阿拉丁瞬间却变成了一个粉红色的电动玩具兔,竖着长耳滴滴答答穿行在美姬们的石榴裙边。这时,广告出现特写,镜头对准的兔子屁股上俨然嵌着两枚电池。

         哦,人们恍然大悟,哄堂大笑。片中对话采取消声处理,我想,这个可怜的穷小子的第三个请求不外乎是拥有长久不衰的生命力吧。

        广告别出心裁,煞费苦心,据说这家电池公司的生意前景颇为可观。

         本无心评议广告,遂一笑置之。只是这个以古老童话为原料的现代广告又牵引出一连串纷乱的遐想:童话及其它。

          时光飞跑,快得叫人发慌,仿佛手中的一把细沙,抓得越紧,她越是从指缝间溜走,想握也握不住。无法阻止时间的流失,更无法阻止遗忘的蔓延。去年偶然整理小学时代的“百宝箱”,突然翻出了几本童话故事书和一本稿纸,稿纸上是一篇未完成的童话。那天中午,箱子搁在窗台上,阳光下腾起的灰尘漂浮在半空,连同淡淡的霉味。顿时,心上最柔软的部位被触着了,哗的一声。童年昏黄古旧的记忆喷涌而出。小时候喜欢读书,可寄居在乡下姥姥家的我历经几年的东拼西凑,也不过积了一小木箱的小人书,视若珍宝,从不轻易借人,自己却百翻不厌。其中最爱的是爸爸从城里捎来的几本童话故事选,是一系列的,茶青色的封面,每本有砖头厚。小学时进了县城,小人书传给了表弟,童话书又带到了城里。上一年级的某一天,我壮志突发,立誓要写一部童话,一声不吭地秘密进行了许久,写了原计划的五分之一便作罢了。原因是当时家里买了彩电,我又移恋上了动画片。

        稿纸封皮上写着大大的题目——《两千年不夜岛》,故事梗概是2000年时,地球板块全都拼合一处,形成一块安静的巨岛,泊在蔚蓝海洋的中央。岛上没有黑夜,白天紫色的星星缀满天空。岛上住着聪明人、好人和相爱着的人。有许多听话的动物,许多美丽的植物。交通工具是马车与木头自行车。岛上每天发生许多有趣的事,故事主要就是讲这些有趣的事。

        现在想想,那时并不曾看过《乌托邦》或《太阳城》的。但以当时的眼光看,2000年真是太遥远了,间隔着的漫长时空完全有可能容许世界有异想天开的转变,况且,当时的我只是一个成天泡在童话书里的毛丫头,单纯、稚拙、近乎傻气。

        然而,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飞快,迅速地成长,日子一扭头就走,世界一天变几个样。终于有一天,我很轻松地将曾经占据大部分生活的“珍宝”丢进了床底的木箱里,连同多年的天真狂热,所有色彩丰富、结构单一的梦。

        时空交接,又逢世纪更替。世纪末的夜色与千禧年的圣光在不远处汇合。子夜的寒星、晨曦的微明、纷纷掠过的薄云。人们观望着不可预知的未来,心神不定。

        地球板块远远相隔,永不可拼合,海水渐渐褪色。白天连黑夜,黑夜接白天。白光中,人簇喧喧,物质的杰作斑澜万状;夜色里,光怪陆离,空虚的精灵四处逃窜。孤独的星星零落在暧昧的天幕中。世上除了聪明人,好人和相爱的人,还有许多许多千奇百怪的人,他们拥挤着,推搡着,马不停蹄地奔跑着。听话的动物逃遁于深山密林,美丽的植物在无声哭泣。车山人海,烟尘滚滚。每天上演许多事,却并不有趣……

        未完成的2000年不夜岛真的成了童话。

        “这时代是一株变形的病木,挂满物质的果实、谎言的叶子,巨大而怪诞。哲学、诗、童话无处栖身。翅膀、花瓣、羽毛纷纷坠落,连同飞翔,连同歌唱……”愤怒的声音。叹息。

            哈!正直忠贞的阿拉丁变得贪婪好色,穷小子成了电动玩具,多么有趣。

         被精心结构的童话,闪烁着幻想的光芒,跳动在缤纷的摩登世界。小至食品、玩具、衣物,大至广告、名牌、电影,俯拾即是,童话的种子被埋在了肥料充足的人工土壤下,结出了硕大惊人的果实,富含商机维他命与利润汁液,饱满诱人。

          而原汁原味的童话,睡在床底木头箱子里。

        有声有色、声势巨大的高科技童话依旧吸引着孩子们的目光。笑声中,他们牢牢记住了情节、歌曲与角色,但很快就倦了,于是闭上眼睛睡去。而童话文本才刚刚开始诉说,关于正义良善、自由完美、纯净质朴、恬适悠远……

         只有曾经倚在老祖母身旁听她讲过故事,或是在静夜火炉旁翻看过童话书的人才明白,那种摒住呼吸、任想象飞驰的奇妙感觉是再完善的色彩形态与声光电化所制造出的便利的感官愉悦永远也不能企及的。那是真正的童话呵。

         已经长大了的人再也想不起童年的百宝箱了,以及里面属于他们的珍宝。他们步履凌乱而沉重,最初的轻盈的梦飞上了天。生命之轻托不起生命之重。

           时间带走的何止是一千零一夜?

         仿佛做了一场很不开心的梦:鲁滨逊漂流一去不回,诺亚方舟倾覆在滔滔汪洋中;天空没有野天鹅低低地飞,海水泡沫早已不是美人鱼的眼泪;玫瑰花精再也不能亲吻恋人的心房,夜莺唱啊唱,唱醒了那场柳树下的梦;灰姑娘的水晶鞋变成一块黑炭,睡美人长眠不醒,冰姑娘融化在火炉旁;丑小鸭长不成白天鹅,皮诺乔的长鼻子翘上了天;小熊温尼和兔子彼得打起架来,长袜子皮皮、小飞人卡尔松、小猪威佰、小水怪、乌木马、爱丽丝统统在迈达斯的点金术下化做一枚枚金币、一张张钞票。

         幽默的现代人士称电饭煲是“田螺姑娘”、变性手术是“木兰从军”。他们深谙世事:“真正的肝胆相照的朋友在这世道里那里找?除非他是灰蜘蛛夏洛!”

        “从此,王子与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白头偕老。”童话中几乎一成不变的爱情模式是人们对永恒如一的爱情的最初向往,它建构着人类纯真与诗意的精神归宿,用最美的方式阐释人类的原始呼唤——没有爱与美,将为何而活?

         时光流转,时至今日,尽管灰姑娘式的仙履奇缘仍在上演不衰,却没有人愿意当真了。童话,真的就只是童话。它干干脆脆地削去了裹在爱情身上的血肉:生活中的纷繁琐碎,物质与精神的冲突、现实处境的局促与尴尬、新鲜与青春的流失、自私与忌恨、无聊与厌烦、心与心的鸿沟、灵与肉的厮杀、欲望与道德的背叛……剔去了世俗血肉的爱情自然纤细而精致,不着一丝人间烟火,却敏感脆弱得不堪一击。

          聚聚散散,合合分分,真真假假,谁说他们的开端不是缘于一场水晶鞋似的浪漫邂逅?

          永恒与专一是美人鱼足下的利刃,刺伤了几多追逐完美的心。

            世纪末的钟声隐然可闻,它昭示着什么的终结,什么的新生?

           “上帝死了”之前,个人早已成其为个人,造化使然。世界因此注定了碰撞、扭曲与挣扎。每个人都是一种独立的存在,或曰存在方式,共同的理想信仰轰然倒地。尽管不同的存在都有着大小不一的裂缝,童话却不能胜任为一剂大众适用的精神粘合剂。它竭力标示的朴素幼稚的哲理、永存的童年、圆畅如智水的童心在驳杂庞大的背景中至多不过是一粒颤然欲坠的露珠。

         童话是回忆,是生命的最初启蒙,是心灵深处的渴盼。可并非人人都拥有童话的童年。

         于一种人,童话是幼年一串无意识的呓语,是孩提时收集的一摞玻璃糖纸;于一种人,童话是垂竿上一尾不屑一钓的小鱼,是枝头上一枚长不大的青果……

        于我,童话是成长的同伴,是生命里最清新的空气,那么轻灵,那么密贴,那么实在地存在于我周围。每一个人,在他或她的一生中,必定深藏着某种最真诚、最自然、最善良、最可爱的东西,发生过或正在发生或将要发生,也许永远没有机会发生,像透明的婴儿,娇嫩而宝贝,也像老人的微笑,是堆着皱纹的无邪。这就是童话了,属于个人的童话。人们可以不屑于别人创造的童话,却永远无法拒绝个人童话,那是他们性灵的凝结。

          所以,童话——永远也不会消失。

         哦,不必满怀忧愤、落落寡合地唱着童话的挽歌吧;不必自诩为没落的精神贵族,高贵的眼眸里暗藏龌龊的事态表象,而清高的心,却紧紧地关闭着;更不必竭尽单薄的气力,试图冲着喧嚣的世界大叫什么……

         谁都只是一个个体的存在,只是自然造化的一个童话罢了。

          呵护好自己的童话,你的,我的,他的,她的,我们大家的,带着对造化的感恩、生命的惊叹、辽远的心怀、对人类的大悲悯。

           会有那么一天,沧海桑田,海枯石烂,天地万物归为宁寂,而那发端于无数个体存在的生命轨迹会化做点点清凉的星光,汇成灿烂的银河,于浩茫苍穹、无际天宇中无声地传唱,深情的诉说……

           这,不是一个世纪末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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