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晋瑜
欧阳修有词云“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现代作家们能否有此海量我们无法考证,但他们在挥毫万字之余能读多少书呢?
王安忆说她一般都读国外的作品,而且很认真;国内的作品一般是从杂志上浏览,经典的作品会反复地读。从这些作品中她都会有所收获:从帕·聚斯金德的《香水》中,她看到了手工业时代的精英,人的感观竟能如此发达;看了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的《玻璃球游戏》,觉得不像别人说得那么好,抽象的世界里太缺少情节。她读过奈波尔的《大河湾》,觉得作者的想象力丰富,但属于早期的作品,经营得不够。另外王安忆还读了一些台湾版的书。
张炜今年的工作基本是写短篇、改长篇,读书。阅读对他来说是日常的幸福。
谈到今年读过的书,张炜说:“我在看《白居易年谱》,他一生的遭际和文学的互动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对我总是有触动。我还看韩愈的年谱、苏东坡的年谱,包括林语堂的《苏东坡传》;很多传记经过作者的演绎,跟读者的理解造成一些隔膜。一个人物可能有20本传记,无论是哪一本,传记作者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把自己的趣味融入到传著中去。所以看古代人物的传记,不如看他们的年谱更实在、简单。
“这一段我不断地看古典书,看完一本换一本,没什么计划。《谁动了我的奶酪》我也看过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就能演绎成一本书,何等浅薄!我宁可读《山海经》上画的图。多读些中国古代的书,对当代作家来说是好事。听说韩少功出了本新书,我还没有看到,但我一定会关注。”
今年,张贤亮几乎没看文学书。他看了一些中国加入WTO后的书,也看当前走红的企业经济活动的读物,比如《谁动了我的奶酪》,这本书其实是告诉读者追求利益的不同方式,最终教给你追求利益的最佳途径。但他认为这不仅仅是一个利益的问题,还包含着人生哲理。
2002是曹文轩收获最多的一年。作家出版社推出他的1—9卷本文集,包括五部文学作品和四部学术专著,北大出版社出版了他的《20世纪末中国文学现象研究》,同时曹文轩又把10万字的长篇小说《细米》交给了上海文艺出版社。台湾印刻公司、时报出版公司、民生报出版社也分别出版了曹文轩的七部作品,不久前在台湾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场面红火。
另外,曹文轩的《草房子》、《红瓦》都有韩文版、日文版推出,其中《红瓦》的第7章被选为韩国高等语文教材。今年9月,曹文轩还去古巴文联、墨西哥作家大学、巴西文学院做了演讲。
如此繁忙,曹文轩并未中断读书。他把译林出版社出版的《卡尔维诺文集》又重读了一遍。他说原来只是零打碎敲地读过卡尔维诺的东西,这次有幸系统地看了。
另外他还读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历代小说序跋集》(上中下三册)。“大家都在关注西方文学的小说艺术,很少有人关注古代小说。我前一段做古代小说的美学研究,这些作品对我有很多帮助。
“另外我零星地看过现代性方面的书,比如齐格蒙特·包曼的《流动的现代性》,这本书虽然学术性强,但语言非常诗化,用形象的语言表述,很具有弹性,描述的不是僵直的概念。最近我还看了郑振铎先生编的《晚清文选》,这书也非常好,在语言观点上有一些想法。
“搞写作的人不能光看翻译作品,每天都应抽出点时间看古代的东西,会得到语言上的熏陶,我们必须时刻感受这样的品质。搞创作的人,必须使语言在品质上有好的前景。我常常停止对西方文学的阅读,而去看古典的文学作品,包括诗词曲赋,我在外出的路上,往往带着这些东西。
“陈寅恪的《柳如是别传》为从事现代学术研究的人提供了另外一种方向。以前以为中国现代的学问家做学问跟我们差不多,实际差得很多。他们当年做学问很严谨,把个人经验融入到学术研究中。现在规范化妨碍了个人经验在学术中的体现,学问毫无灵气。”
迟子建认为,作家还是应该读一些经典的东西,辛弃疾的诗词、三言两拍是放在她床头的书,常常随手拿来读的。她有一套经济日报出版社出版的《张看》,是国内出版的张爱玲的图书中最全的版本,分上下两卷,里面有插图,有照片,定价不高,确实值得一看。
迟子建还读了一篇《杜尚访谈录》。她说:“《老笔记》记录了世界上发生的各种事情,选编了各国元首的事情。我还看了《山海经》读本,我对自然类的书特别感兴趣。我刚看完王蒙的一本书《新疆精灵》,写他在新疆的经历,写得真是好,特别亲切,里面有忧伤、浪慢又惆怅的情怀,能引起我的共鸣。
“《米代尔大街》也看过了,不是很喜欢,但这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作品,刚翻译过来。年初我又看了一遍《日瓦戈医生》,还看了王安忆的《上种红莲下种藕》,她能把生活的细节刻画得栩栩如生,也是需要一定功力的。以前看过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的其他作品,但没看过卡尔维诺的童话,又找来他的童话读,也很有意思。
“陈寅恪的诗集真不错,可能跟他的遭遇有关,有一种伤痛的感觉,读后很有感触。我比较喜欢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的《人与兽》,写人兽之间的感情,很传奇。我也看一些时尚类的书,但我并不主张读那些太“热闹”的书。《围棋少女》我也看过了,有点意思,立意不错,但并非想象得那么好。”
马原今年教学的事情杂一些,写得少了,他说力争明年能重新开始写小说,因为自己除了小说一无所长。他觉得一直没把自己的时间分配好,这两年等于是变成了学者,更多的精力都用在了教学上。
“我一直在讲阅读大师,我一直读前人的书,都是洋人的死人的,没读活人的书。现在读书的方向更趋古典,更经典化。基本读过去的书,重读福斯特,我喜欢福斯特,《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和《印度之行》,包括他的电影《霍华德庄园》,虽然都是重读,但还是有很多乐趣。”
苏童读过穆齐尔的《没有个性的人》,他觉得这部小说的思想质地比较紧密,具有坚实的思想空间,在所有的阅读经验中这部作品最有冲击力,穆齐尔是特别令人震惊的作者。“卡拉马佐夫兄弟、陀斯妥耶夫斯基、福克纳的作品,我都重读了一遍,因为众所周知的好。美国当代作家梅勒的《鹿苑》,写得比较好玩。黄仁宇的《黄河青山》是自传体的书,我也看过了,他谈得比较细,从中可以知道很多不太了解的东西,比如学术地位之争。”
张抗抗一向很关注同行的作品,在她今年阅读的当代文学长篇小说中,她认为有几部作品值得一谈:
尤凤伟的《泥鳅》写了农村打工者在城市里的经历和遭遇。这部小说在文体上有某种独创性,以一个打工者被公安机关抓获以后的一次次的提审和案卷的展开来结构这个故事,带有极强的悬念色彩以及生活的真实感。尤凤伟对农民工充满了悲悯的同情,并对他们的弱点作了无情的揭示,是一部可读并可思的小说。
山飒的《围棋少女》,故事背景取自中国的20世纪30年代,从“围棋”这个极小的平台,折射出那个时代以及人类的悲哀,可谓女性写作之上乘之作。
阎真的《沧浪之水》描写中国“官本位”文化对中国民族性格的侵蚀,描写知识分子处于权利与知识、精神、金钱关系中的尴尬,对这种多边关系的剖析细致而深入,语言幽默而机智,也是今年的好小说之一。
张者的《桃李》也看完了,一时难以评价。她还读了加拿大经典名著、女作家露西的“安妮”长篇系列小说(4本),这部在西方已经畅销100年的成长小说,塑造了可爱的少女形象安妮,语言极其优美纯净,在中国文化中很难产生这样的作品,阅读时真的感觉特别幸福愉悦。
在北京语言大学中文系任教的梁晓声,为了讲课时给同学们介绍作家和作品更为全面仔细,重读了一些古典小说,主要是西方文学作品,比如《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其他作品没读什么。
梁晓声说:“我有自己的判断标准。不可能是媒体炒作的时候去读什么书。我对文学的理解是庄重的,是充满了人性关怀的。”他看过很多大学校刊,早就知道大学文化氛围比较薄弱,一些孩子的文化背景是流行歌曲、广告以及时尚书籍,想读好书都没有时间。
他告诉学生们,写作不完全是自娱的。当你们回过头来,怀着感激看自己的父母和走过的经历,会写出非常好的别人的故事。学生们的状态越来越好,昨天他没顾上吃午饭,回家先看学生们的作品,感到抑制不住的高兴,马上推荐给报刊杂志,这对教学者是幸福的。
教学之余,梁晓声写了一部散文集《人生真相》和中短篇小说集《学子》,将分别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和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今年陈染看了些“远离”文学的书,译林出版社的《心理神探》是一部写人性、写心理的书,通过犯罪行为特征推断罪犯的个性、心理和外貌。险象环生的案例读起来令人惊心动魄,虽然不文学,但比文学探究人性更为直接。另外陈染读了图文书《世界动物》(上下册),手边放一本《简明动物学词典》参照着读,看动物世界生存的自由以及弱肉强食,是和人类截然不同的感觉。
翻阅的文学类图书中印象比较深的,是一本《莫拉维亚短篇小说选》。陈染说:“这是我大学时读过的短篇小说集,又翻了出来。我还是喜欢过去读的文学书,文字漂亮,作者是有神秘主义倾向的作家,写人与人之间的隔膜,写人的内心孤独。很好看,又别有一种味道。”
徐坤对张洁的长篇小说《无字》给予很高的评价。她说,张洁的《无字》最近获得老舍文学奖,《无字》在两三年前出版第一部时,我就看过了;今年出全了,我又看了一遍。这是一部血泪凝成的作品,很有冲击力。回顾张洁的创作历程,从《爱是不能忘记的》到《无字》,能感觉出一个女人艰辛坎坷的成长历程和思想上的转变。这部作品可能不光是提供了女性写作的范例,可能也会对一个文学史的价值尺度提出某种挑战。
另外一部作品属于旧话重谈,经济日报出版社的《张看》,是张爱玲的最完备的散文结集,做得非常漂亮。
雪漠的《大漠祭》获得冯牧文学奖的文学新人奖,我认为还是比较厚重的一部书,是历时经年的心血之作,比较细腻地描写了西部底层人民的日常生活,内容丰富,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但是从中可以窥探出思想的力度和哲学的底蕴,揭示了中国人关于活着的命题,尤其是从西部人民宠辱不惊的生活态度里,能探察出最为平实的中国人的人生态度。我想这是这本书能提供给我们的最宝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