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泽雄
今天,除了个别我们并不清楚正流落何方的诗人,在庞大的汉语使用者中,最注意用词准确、最热衷于挖掘汉语魅力、增生语词歧义的,大概就是那些广告文案的撰写者了,尤其是那些偷偷用小号字体强调“本公司(商场)保留解释权”的家伙。这个通常龟缩在版面一隅的句子,也提醒我们留意设计者的心理构成。与此同时,那些有点学问的作者,又习惯于(甚至陶醉于)用夹杂外来语的方式,来增加文章的文采,提升作者的身份。现代汉语是否依旧是一种充满活力、充满美感、充满表现力的语言,我们到底该用“它”还是“她”来加以指代,已逐渐乏人问津。
一种语言,如果缺乏为之献身、为之捍卫的人,那它就像一个得不到爱情滋润的女人那样,称呼时用“它”还是“她”,也就不值得计较了。显然,问题未经提出时,我们谁都没有觉得它的严重性,但一经提出,我们又立刻倍感沉重。
于是,张远山的新著《汉语的奇迹》(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就让我产生了感动。简单地说,这本书怀着一个艰巨的使命,试图捍卫乃至恢复现代汉语的美丽和尊严。使命的艰巨源自信念的坚定,张远山显然认为,现代汉语依旧是一种卓越的语言,足以胜任一切属于语言本身的现代使命。为了向我们这些暂时还不识汉语好歹的普通读者证明这一点,张远山开始了信心百倍的工作。他从我们大多数人望而生畏的现代汉诗入手,从自己阅读过的海量诗作中精选了二十六首他心目中的杰作,展开有条不紊的解读。在张远山看来,汉语不仅在其古汉语时代曾经是一种充满神迹的语言,在业已充分白话化的今天,依然能够再造奇迹。并且,奇迹事实上已经创造出来了,就在那些常常被我们视而不见的现代汉诗中。
虽然张远山撰著本书的目的已如书名所示,在于强调并证明现代汉语的表现力,但正如我们从张远山著述中一贯看到的那样,仅仅表达一种激情,从来不是他的追求。他在挑选汉诗杰作时,还是顺手亮出了自己的理论标准,一种名叫“自律诗”的诗歌理论。他对现代汉诗杰作的资格圈定和审美认定,也严格地按照这一自创的理论决定取舍。说实话,对张远山的“自律诗”理论我略有保留,对被他珍同拱璧的个别诗作,也并非完全认同,但我更想着重指出,他那以注重结构和整体象征为主要特征的诗观,与我们强调意境、境界的传统诗学,原非具有一脉相承的接续关系,我所谓的保留,有可能仅仅出自情感上的不适。张远山的诗学标准,不仅与以艾略特为代表的西方现代诗学更为接近,而且对于救治现代汉语(部分也包括古汉语)的审美偏嗜和表达盲区,也大具深意。对于那些耽玩传统诗境的读者,《汉语的奇迹》充满了颠覆性,但只要我们稍加掩卷沉思,又会在隐约中.感到一扇门正得到开启。张远山试图以一己之力,赋予汉语更宽广、更现代的表达空间。那被赋予的,正是我们希望拥有的,当然,也正是我们曾经大加怀疑的。
《汉语的奇迹》不仅完成了一次对当代汉语的出色讴歌,而且,作者还向我们指出了汉语的发展方向。如果前者让人感动的话,后者就更能让人惊喜了。通过书中那些与诗作相比毫不逊色的分析文字,我们意识到,汉语不仅美感依然,而且也确实应该在一个更高的纬度上,好好掂量了。《文汇读书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