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水思源：读《美的历程》

 摘自《超星数字图书馆》2003.10
 

　　荀卿子说：“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渊，不知地之厚也”。不追寻历史，也不能知道世间种种壮美、瑰奇、雄秀、深厚，与乎可歌歌泣、历万古而常新者。

　　李泽厚先生的《美的历程》一书，以理性思辨的视野，把中国人的审美生活，自其文明之肇始、先民之“发扬踔厉”的时代，至于“康乾盛世”之文治武功着于碑石而其实“悲凉之雾，遍于华林”的时代，既追溯其源，又理清其流，固有使人读而不知倦者。我读这本书，不禁感叹：人怎么能不追寻历史啊？人而不知道历史，确实只能够“随波逐浪”，而哪能够想望“涵盖乾坤”、“截断众流”的境界呢？

　　中国人的精神的历史在世界历史上自有其不可磨灭的特征，由此产生出来的精神产物，其永恒性也将不逊于任何民族的创造。中国人的精神一开始即沿着现世的道路发展，他们的精神生活的各个方面显示出高度的统一性，以致难以在里面进行分割，这大概可以看做中国文化的最大特点。《诗经》的抒情传统一开始就是着眼于表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的，中国最早的建筑都是实用性的，显示出对现实社会里面的舒适与秩序的追求，这已经和其它民族的诗歌传统和建筑传统形成对比了。而这个文化的最早的思想家，从那个最富创造力的轴心时代开始，就已经把审美、道德、政治、哲学都放在一起来思考，以致日后艺术上的发展也都是和社会的发展、思想的发展合流而行的，由此形成的博大精深的面貌，是任何其它民族都难以比拟的。

　　要把这个宏伟壮阔的发展历程加以理性的观察，是需要理论家做出艰苦努力的。而只有把历史置于理性的视野之中，人的精神才能具备独立性。李泽厚先生的这本书不是一本详尽的学术著作，但却是以大量的学术工作为基础的。他所选择的只是最具象征性的方面，在这种选择里面，却显示出对历史发展的逻辑的理解。这本书是很容易读的，但决不肤浅。

　　在不到三百页的篇幅里面，要把中国几千年的审美生活加以一种鸟瞰式的审视，诚然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这本书基本上已经做到了这一点。不但如此，在这本书里面还提出了一些独特的见解，诸如对苏轼的理解，作者直率地认为苏轼的文艺成就其实不高，他之所以被看得那样高，是因为他所表达出来的那种哲学式的虚幻感，这种虚幻感在古代末期的感伤主义中将听到更多回声。其它诸如他对楚文化对汉朝的影响、他对唐朝中期的重视、他对曹植与曹丕的评价都是会使一般读者感到新鲜的，而重要的是，在这种新鲜感里面，人们能够接触到一种历史思考的方法。

　　由于中国的精神历史显示出一种统一性的特点，所以，这本书就不可避免地要把各种艺术形式都包括进来，青铜艺术、风骚传统、魏晋风度、六朝雕塑、诗歌、书法、散文直至宋元山水画、明清的浪漫主义都必须加以考察，在这种考察背后仍然显示出对精神发展的历史的理解。这么丰富的内容，在配上精美的插图之后，就使它成为那些想要对中国的独特的审美传统形成一种历史观的读者的合适读物。从这里开始，他们之中有一些人也许会被引导到那些更精致、深入的探讨中去，而那个时候，他们头脑里已经有着一种对历史的有机的理解。这也许是这本书所能产生的最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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