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只有一条半腿
1967年2月18日,我出生在意大利维琴察的卡尔多尼奥镇。在八个兄弟姐妹中我排行第六。我父亲弗洛林多起初踢过足球,后来是一个优秀的自行车运动员。而我从六岁起就是个足球迷,足球场就是我们家的走廊,其面积是两米乘七米,我和我的两个哥哥,一个叔叔,正好可以二对二地踢球。在那个走廊里什么都有:阶梯座位,两侧的观众席,球迷的喊叫……而厕所就是球门。
我母亲总是说,我是她所有的孩子中最活泼好动的。我在我父亲的小作坊前面玩,一个人对着墙踢球:右边,左边,踢空中球,踢倒勾球。到10岁时已有人称我为奇才了。训练射门罚球时,瞄准路灯,我总是百发百中。但父母因此很生我的气,幸好我懂得怎样讨好他们。所以,每当下雨的时候,我父亲还是允许我在仓库里踢球。这以后我有幸参加了几个青少年足球队,尽管年轻,但我仍引起了如卡利恩多这样一位有长远目光的经纪人的注意。他对我父母说,想做我的经纪人。我父母试着抵制了六个月,后来被说服了。1980年我13岁,进了维琴察队当学员。1984年是我作为职业队员的初次亮相,那年我29次出场,进球12粒。
第二年五月,维琴察队与里米尼队比赛,我们在几分钟里就进球了,是我破网进的球。后来我从后面追赶对方球员时,滑了一下,把腿扭到了相反的方向。我右腿的前交叉韧带、囊、半月板和辅助韧带都断了。我感到了巨大的疼痛,好似一把利刃插进了腿里。
就在两天前,我被拍卖给佛罗伦萨队。在我受伤后,他们没有推翻合同,反而认为,对于我,值得下一个大的赌注。出事一个月后,我被送到法国的圣艾蒂安开了刀。那时类似这样的手术是非常难的,很多著名的球员都曾因为类似的创伤不得不中断踢球。手术时,得用钻头在我的胫骨上打孔,然后将腱锯掉,让它从钻孔里面穿过去,再提上来,然后在里面缝二百二十针,以作固定。当我从麻醉中醒过来时,感到被毁灭般的疼痛,右腿变得这样小,简直像条胳膊似的。我像一个奇怪的遗传突变物,长着三只胳膊和一条腿,膝盖则肿得像个甜瓜。我感到彻底没了希望,以至于对坐在我身边的母亲说:“妈妈,如果你爱我的话,就杀了我吧,因为我挺不住了。”那是一种连续不断的折磨,二十四小时连着二十四小时。后来我回了家,在家里也是疼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手术后两个星期,我的体重只剩五十六公斤,掉了十二公斤。因为头晕,我连卫生间都去不了。当时我的心中,只有绝望。我整宿整宿地盯着天花板,就像疯了一样。但我只能忍受痛苦,别无他法。
当我离开病床,重新走上足球场后,可以说,我一直是以一条半腿踢球的。我的一条腿比另一条小,一个膝盖上带着定时器。以我膝盖上的毛病,别人在好多年前就停止踢球了。为了踢球,我必须抓住腿,抻它,扯它,为的是把它拉长,否则它就动不了啦。但我当时没有对教练们讲,我不需要人们的怜悯。再说,如果我讲了,他们可能就会更多地让我坐冷板凳,而对手们则会针对我的弱点加以利用。每天我至少用一小时进行特别的加强性训练,没有这样的训练,那条腿就会失去弹性,膝盖就将重新面临支持不住的危险。我把这看做是一次生命的考验。可以说,我与疼痛共生存,它成了我的一个老伙伴。如果谁在比赛前看到过我的训练,他可能会感到害怕:在按摩的时候,我的右腿会做出不自然的扭转,仿佛它随时都会断了似的。是什么让我挺住了?是激情,是踢球的乐趣。
佛罗伦萨队救了我
我十八岁就成了一个跛腿的人,然而佛罗伦萨人信任我,像第二个家一样地收养了我。他们总是激励我说:行,你能成功。从此我获得了新生。
有人说,最优秀的巴乔是他穿浅紫色运动衣(佛罗伦萨队队衣)的时候。1985年夏天,在塞拉马佐尼附近的亚平宁山上,佛罗伦萨队进行联赛前的集中训练,教练是阿格罗皮。我是在很吓人的状态下由父亲陪着到达的:膝盖肿着,拄着拐杖,指甲由于神经紧张而长不出来,精神一蹶不振。教练对我的训练,跟大家有所不同——先走不长的一段路程,然后进行恢复关节活动的练习。我记得阿格罗皮教练说过的话:“现在看你的了。”那时每一天都是一场考验,每一次训练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我想他们为我治病付出了几十亿里拉(当时2200里拉合1美元),我应该有所回报。但那时19岁的我,体力只有同伴们的十分之一,像是一个老人,一活动就喘气。我有时感觉自己只有12岁,更经常的是感觉像50岁。
1986年初,我遇到了理疗师帕尼,从那时起他一直跟着我,他的帮助是十分关键的。这年元月29日,在意大利杯的佛罗伦萨队对乌迪内队的比赛中,我踢了我最初的十七分钟。第二天在维亚雷焦市,我参加了同纽约大洋队的整场比赛,结果是2比0,两个球都是我踢进的。确切地说,当时连我都不记得是怎么进球的,我不能很好地转动腿,觉得自己如同一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然而断腿的情况终于没有发生,那要归功于帕尼。佛罗伦萨的人们也始终对我特别好。他们根本不考虑我当时的实际价值。他们收养我,期待我,这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特别是俱乐部的老板巴雷蒂,他具有罕见的理解人的天赋,善于为我鼓气充电。
贝尔塞利尼教练接替阿尔多后,于1986年8月至9月间,让我在意大利杯赛中踢了前几场比赛,我也进球得分了。然而这年9月与国际米兰队比赛之前,我做了一个假动作,半月板折断了,问题仍出在右膝盖上,而且恰恰是缝合之处。那是一个可怕的时刻,在那种情况下,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只要不再动手术,我什么都愿意。帕尼和佛罗伦萨队的贝卡尼教授帮我进行了很好的处理。12月6日,我回队参加了对锡永队的一场友谊赛,又受了伤,半月板彻底地断了。到了这一步,手术是不可避免了。
我又回到圣艾蒂安,仍是布斯凯教授动的手术。我弯不下腿,想到又要重新恢复,真感到毛骨悚然。然而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对自己说:“现在我要回去踢球,我要撂倒所有的人。”不过,重新归队是很困难的,每个星期帕尼都对我说:“罗比,鼓足勇气,再有一个星期我们就大功告成了。”这样过了好几个月,到第二年四月初,我由母亲陪伴着去了福尔米亚,做了肌肉加强训练。之后,我终于归队,参加了赛季的最后四场比赛。那时我膝盖肿胀,里面缝的二百二十针在制造麻烦。不过即使在那样的条件下,我还是进球得分了。在这最后一天,我得救了!那是1987年5月10日,我们在圣保罗体育场同马拉多纳所在的那不勒斯队比赛,这支球队刚刚获得联赛冠军称号。当时我们输了一个球,由于我的罚球得分——让比分定在了1比1上。
从1987年到1988年,我参加了二十七场比赛,有六次破门得分。这是我的第一个没有受伤的赛季,新教练是埃里克松。他让我上场的时间很短,但我完成了任务。9月20日,在圣西罗体育场我还成功地突破整个防线,攻入AC米兰队一个球,连对方的观众都站起来鼓掌。埃里克松教练信任我,我一直认为那是我名副其实的成名季。
以后,马尔蒂尼把我召集到21岁以下球员的国家青年足球队,佐夫又把我叫到他的奥林匹克队。1988年11月16日,在罗马,我在维奇尼执教的真正的国家队亮相。1989年4月22日,在意大利对乌拉圭的一场比赛中,我罚球得分。我的家乡卡尔多尼奥镇有一半人坐飞机来看我踢球。
一切为了世界杯赛
1990年在意大利举行的世界杯赛中,意大利队获得了第三名,我踢进了四个球。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1991年俱乐部的新老板蓬泰洛与尤文图斯俱乐部达成转卖我的协议。这背后有体育经纪人和领导们的个人利益,我无能为力。到尤文图斯队后,1992年11月8日该队以5比1大胜乌迪内队,我在那场比赛中创造了个人90分钟进四个球的记录。1994年我再次入选国家队到美国参加世界杯赛,我总共踢进了五个球,为意大利队获得亚军作出了贡献。
回国后,1994到1995赛季,我们尤文图斯队一直领先,我因为再次受伤没能踢完整个赛季,但我的进球和助攻,都可说是为夺冠作出了贡献。然而球队的新领导对我说,在他们的计划中,没有我的位置了。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想把我转走。当时英国和西班牙一些最好的球队要我,但我不想到国外踢球。我知道如果我到国外踢球,就永远不可能再到国家队了。于是我选择了AC米兰,这个队很想要我。后来,AC米兰队在卡佩洛指导下,又获得了冠军称号。这是这支球队在五年中第四次获得冠军,而我踢进了一些关键的球。那年我还获得了AC米兰队最佳球员称号,那是球迷们送给我的。然而,我还没有来得及高兴,主教练卡佩洛对我说,俱乐部想革新,需要一些体力好的队员;还说我的聘金太高。我终于明白,该躲开是非之地了。我当时只想找一个能让我施展才能的俱乐部,一个能让我再到国家队的俱乐部。
这时,距1998年的世界杯赛,只有一年的时间了,我没有过多的选择余地,于是就到了博洛尼亚队。从1997年12月起,博洛尼亚队要同AC米兰队比赛,这是我以前所在的球队,我十分激动,投入了全部精力,想为我现在所在的博洛尼亚队争光。圣诞节前的一个星期六下午,全队为比赛做最后安排,这时我才发现,我只能坐冷板凳。此事三天前就定下来了,只是教练到了最后才让我知道。我对他说,这是对我的污辱。1998年初,我们队对布雷西亚队的比赛以2比1获胜,两个球都是我踢进的。但随后的星期日,轮到同尤文图斯队比赛了,与同AC米兰队比赛时一样的事情又发生了!我特别在意这场比赛,但教练故意让我坐冷板凳。那场比赛博洛尼亚队输了,比分是3比1。
那时对我有一种说法,认为我在走下坡路,成了一个不肯放弃自己光辉形象的老明星。这些说法对我的打击是致命的。我知道有那么一天我是会不行的了,但首先知道这一天的到来的,不应是别人,而应是我自己。当时我31岁,从职业角度出发,我选择了到国际米兰队。我感到能踢球的时日不多了,国际米兰队很可能是我余下的踢球生涯中的最后一站。正是在国际米兰,我被征召到意大利国家队。在那次世界杯赛中,我作为主力队员,参加了第一场比赛,即同智利队的比赛。我为维耶里助攻,使他踢进了第一个球。后来我又踢进一个点球,那是在距离结束只剩六分钟的时候。最后结果是以2比2踢平。我一直认为,在世界杯赛中,无论是输还是赢,都是22个人的事。然而新闻媒体的关注,以及明星制,所有这些讨厌的东西,无非是想使足球运动员成为一些花花绿绿的漂亮木偶,成为调教过的猴子,仅此而已。这种吞噬一切的商业炒作太令人痛心了,长此以往,只会毁灭人才。
(贺春摘编)
《天上的门》/〔意〕罗伯特·巴乔着/刘月樵 刘儒庭译/译林出版社/2003年3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