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军/
摘自《光明书评网
》2003.10
一、灵魂在地图之上飞翔
在《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有这样一段情节,华生医生为了让福尔摩斯不受打扰地思考案情,就一整天在俱乐部里打发时间,直到很晚才回到贝克街的住所。
“我打开门,第一个感觉就是好象着了火似的,因为满屋都是烟,连台灯的灯光都看不清了。走进去以后,我总算放下了心,因为浓烈的粗板烟气呛得我的嗓子咳了起来。透过烟雾,我模模糊糊地看到福尔摩斯穿着睡衣的身影蜷卧在安乐椅中,口里衔着黑色的陶制烟斗,周围放着一卷一卷的纸。”
在像往常那样表演了一个益智游戏以后,福尔摩斯回答了朋友的询问。
“正是,我的肉体一直是坐在这只安乐椅里。可是遗憾的是,我竟在‘魂灵’已远远飞走的期间喝掉了两大壶咖啡,抽了多得难以相信的烟草。你走了以后,我派人去斯坦弗警局取来了绘有沼地这一地区的地图,我的‘魂灵’就在这张地图上转了一天。我自信对那个地区的道路已了如指掌了。”
为了揭开巴斯克维尔魔犬之谜,借助于地图福尔摩斯的“魂灵”在神秘的沼地之上飞翔了一天,真不失为一种另类的旅游方式,坐在屋里就可以神游名山大川乃至蛮荒险远之地,实在是惬意啊!当年诗人嵇康的哥哥嵇喜从军,嵇康赠诗有云:“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蟠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如此赏心悦目的图景纯粹是出自嵇康的想象,可见想象的力量是无穷的。另外,据说康德一生从未远离过他所居住的小镇,想来他老人家必定也是深谙这种想象中的旅游。
在想象中的旅游无须担心风霜雪雨的侵袭,无须忍受路途的崎岖与拥挤的人群,可以神定气闲地沿着地图指明的路线“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一位法国文评家讲过德瑟桑特旅行的故事,说的是此君去英国旅行,没到火车站就被四周拥挤的人群吓坏了,于是,“他放弃原来的计划,转回来搞了一次舒适的象征的旅行。他为不时之需买的绳子一头散发出沥青气味,使他恍惚在横渡海峡,而且没有感到晕船”。(王钦峰
《后现代主义小说论略》)这无疑暗合于后现代的“仿真”理论,人们喜爱虚幻的影像胜过真实的场景,喜欢迪斯尼乐园胜过被它所摹拟的现实,在这方面,纸上的旅行又要比迪斯尼乐园更胜一筹。
地图有时也会在想象中染上魔幻的色彩。博尔赫斯提到过所谓“图中之图”,就是说既然地图本身占有一定的空间,那么在一份足够精确的地图上,应该显示出它本身的存在,这样一直推下去,就会出现令人眩晕的结果——地图中的地图中的地图……
假设在某个宁静的夜晚,书桌上摆着这幅具有魔幻效果的地图,你用咖啡匙子或一支烟量度时间的流逝,让灵魂在地图之上作任意的飞翔,如水的月光将会使你在这一时刻进入虚幻之境……
二、谋杀与替代
他看着躺在冰天雪地中的尸体,好象那就是自己的尸体。
——切斯特顿 《布朗神父探案集》
凶手杀死被害者以后,然后伪装成被害者的形象出现,这是侦探小说中经常重复的一个游戏。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想想看就知道有多么困难,然而现实中难以想象的事情,在小说中却司空见惯。奥希兹女男爵《角落里的老人》之《芬雀曲街谜案》,说的是威廉·克萧的老朋友百万富翁梅瑟斯特从海外归来,答应到达英国后马上见克萧一面并给他一些钱,克萧兴冲冲地赴约以后,他这个人便从此在世界上消失了。梅瑟斯特自然承担着最大的嫌疑,但答案并非如此。阴险的克萧杀死了这可怜的富翁并取而代之。小说的高潮出现在法庭上,谁都没有认出长的怪模怪样、连胡子眉毛都没有的梅瑟斯特其实就是原来邋遢、胡子拉碴的克萧,而真正的梅瑟斯特却身穿克萧的衣服,早已成为一具腐烂得难以辨认的尸体。克萧可真算得上是心黑手狠,胆大妄为,不过,常言道,妇女
能顶半边天,在谋杀方面那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在雷蒙德·钱德勒《湖底女人》中,一位金发美女毫不犹豫地杀掉另一位金发美女,沉尸湖底,乔装打扮以后开着她的车逃之夭夭。眼看着即将露馅,她便又干掉一位登徒子,连硬汉马洛也险遭毒手啊!
切斯特顿的《布朗神父探案集》也运用过这一模式,不过具体情形又有所不同。与说谎天才约翰·斯特雷克的交手,无疑使布朗神父面临一生中最危险的境地,因为斯特雷克完全可以不必与这个矮胖的天主教神父多费唇舌,赏给他一颗子弹,然后一走了之。然而斯特雷克不是寻常的罪犯,“他简直是个伟大的小说家,只不过他的创作能力用在了实际和邪恶的目的上了。”他刚刚杀死了艾尔默三兄弟中的最后一人,正沉醉于自己的成功,在布朗神父面前,他接着就要展示真正的天赋——随时随地说出完美谎言的天赋。于是在一瞬间,他完成了从杀人者到受害者的转变,躺在雪地上的那具尸体就是恶魔斯特雷克,使用黑魔法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哥哥,而现在,他运用银白魔法击败了斯特雷克,为两个哥哥报了仇。在这里,斯特雷克展示的是说谎的艺术,也是叙述的艺术,他向布朗神父这位唯一的读者提供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故事虽然离奇但是本身无懈可击,而且故事的背景氛围十足,漫天大雪之下一座孤零零的别墅,本来就有可能发生任何事情,换了一般的读者就会被这个故事所迷惑。但布朗神父也不是普通的读者,他不相信那看似完美的叙事,不喜欢故事中超自然的因素,尤其对斯特雷克这位叙事者心存疑虑。最终,布朗神父揭穿了斯特雷克的叙述魔术,却与斯特雷克一起完成了一个侦探小说的经典模式。
斯特雷克相信自己的叙述,相信自己编故事的能力,但并不是每一个叙述者都有这样的自信,纳博科夫《绝望》中的赫尔曼,也设计了一个“杀了他,代替他”的计谋,他杀死了在他看来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流浪汉费力克斯,目的是骗取高额的人寿保险金。然而让警察感到迷惑的是,费力克斯与赫尔曼长相并不相似,现场还留下了刻有费力克斯名字的手杖,赫尔曼怎么会愚蠢地认为,把两个人的衣服换一下就能骗过警察呢?精神接近崩溃的赫尔曼在迷茫中写着手稿,越来越不相信自己的叙述……世上不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世上也不存在完美无缺的叙事,赫尔曼的悲剧也是所有疲惫不堪的叙事者的悲剧,他们徒劳无功地编织着自以为结构严谨而美妙的故事,可是挑剔的读者对此并不领情。
仅仅因为贪图钱财就杀死一个人而取而代之,这样的想法显得荒谬而残暴。如果去除掉那些流血与暴力的因素,成为另一个人的前景却可能让我们神往。现实生活枯燥乏味,如果能以其他人的身份生存于世间,那应该是件比较有意思的事情……岁月流逝,当我们回首往事,也许忘记了自己曾经是谁。
三、窥视者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从没听见过他们的声音……但是,我可以构想出一张他们来来去去、他们的日常习惯和活动的时间表。他们是我周围的后窗居民。”
偷窥这种行为总是与罪恶息息相关,看了希区柯克的《后窗》(或者康奈尔·伍尔里奇的小说《后窗》),总让人想象有无数的偷窥者隐藏于漫漫黑夜之中,在窗帘的背后窥视别人的生活,期待着发现一起谋杀案的蛛丝马迹。偷窥者首先要遭遇到的不利之处,便是对公众传统的道德观的挑战,对一个身体心智正常的人来说,长时间地沉溺于偷窥行为无疑是不可思议的。因此在《后窗》中,为了照顾观众的“道德正确感”,给出的解释是这位窥视者由于意外事故腿断了,只能呆在家里慢慢恢复,为了打发寂寞无聊的时光,窥视好象就成为一种可以原谅的选择。新版电影《后窗》更是让那位脊椎损伤导致全身瘫痪的“超人”来饰演窥视者,出于对他的病痛的同情,我们容易忘记他其实扮演的是一个“不道德”的角色。
偷窥者并非意识不到自身的尴尬处境,他们经常也会有惊人之举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在小说《后窗》中,“我”起初只是一个旁观者,那些邻居们的喜怒哀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静静地坐在窗边,感觉到自己已经被生活所抛弃。这种状况肯定会使他感到非常悲观与失望,当谋杀的疑云突然在沉寂的生活上空浮现时,我想最初使他振奋的想必不会是燃烧的正义感,而是自己终于有可能实现身份的转变——从生活的旁观者到实实在在的参与者。他可以凭借观察的结果与作案者相周旋,他可以影响别人的生活,从而使自身一潭死水般有名无实的生活发生转变。
所以,在侦探小说当中,偷窥者都希望成为——也往往会成为“闯入者”,但是这些闯入者常常命运不济,从孤独的旁观者到置身其中的闯入者,这种转变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后窗》中的“我”还算是不错,最后终于逃过一劫,森村诚一《残酷的视野》中的志贺邦枝便没有那么幸运了。孑然一身的邦枝在工作岗位的派系斗争中败下阵来,受到电影《后窗》的启发,买了个高倍双筒望远镜,于是住在公寓楼九层的她便“无限风光,尽收眼底”,凭窗远望、观看别人的秘密成了她生活的唯一乐趣。如果邦枝仅仅满足于旁观,就不会出现后来的悲剧,但归根结底,所有寂寞的旁观者都有着融入他人生活的内心渴望。在目睹一起谋杀案以后,邦枝自己也成为了牺牲者。
在《残酷的视野》中有个细节,警方为了破案,在受害者邦枝所住房间的窗口设置了一架摄像机,而窗帘仍然保持原样,作案者由于对此觉得奇怪,每天经过时便向窗口不停地张望,警方便通过这个聪明的主意抓住了罪犯。在这儿,是摄像机充当了窥视者的角色,机器不会体验到旁观者内心的孤寂,也不会有闯入者的冲动,因此它无情、冷漠而又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这使我想到了罗布-格里耶的《窥视者》,窥视者于连也象摄像机一样冷漠无情,面对着杀害了自己女友的马弟雅思,他只是象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问:“你为什么又把小雅克的毛衣重新拾起来扔到海里去呢?”据说“好色一代男”从九岁起就知道在屋顶上架起望远镜,偷窥远处的女佣人洗澡,好色的同时却也充满活力,不知为什么在我们这个时代,窥视者丧失了往昔生命的活力,而越来越显露出他们苍白孤寂的内心世界。
在年深日久的观望中,窥视者的视线因为疲劳而变得散乱,对意外事件的急切盼望,有时使他们混淆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就象刘照如短篇小说《目击者》中的那位画家,凭空虚构了一起并不曾发生的凶杀案。当然我们也不能总是给窥视者一副悲伤的面孔,否认了另外一种可能性:虽然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但由于某个若明若暗的目标意味着希望,这种等待反而给窥视者带来了欣慰与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