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老课文》

2003.11

    　著者前言：

　　一个朋友提议，编一本民国时代中小学语文课文精选。“一堆故纸吧！”当时我觉得朋友的想法有些天真。何只天真！简直有些荒唐。在一个技术上已经全球化、经济上已经由消费来主导的现代社会，还有谁对一堆故纸感兴趣。无论如何去消费，也犯不着去消费这些已经发黄的“美文”了吧！

　　朋友的固执让我感动，在一个即将下雪的深冬下午，我们一起来到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基本书库，翻阅那些尘封既久的纸页。最先引起我脑细胞兴奋的是国立中央大学实验学校《小学部高级选文》。随手捡出一本，一个熟悉的名字和一篇熟悉的文章映入了我的眼帘：宗白华先生的《学者的态度与精神》。一看到这个名字和题目，几乎用不着读文中字句，那些曾经给我以灵魂震惊的句子一下子闪烁在我的心空，仿佛还照亮了冬日冷寂漫长的午后：

　　绝对的服从真理，猛烈的牺牲成见。……宁愿牺牲生命，不愿牺牲真理。

　　这些句子我读了多遍。但它们一出现在很毛糙的纸页上，给我一种更强烈的感觉。生长在五四时代“黎明之光”的学者心中蕴藉的是追求真理的渴望。真理的价值就是他们生命的价值。真理构成了他们人格的核心内容。激动之余，我又随手捡出另一本，又一个熟悉的作者引起了我的注意：张荫磷先生的《教育家的孔子》。有弟子三千、贤人七十的孔子，虽然志在政治，但功在教育。他用自己个体人格的力量引领学生亲近一种叫做“成仁”的价值世界，以他的潇洒超迈而又亲切感人的育人方式造就的是一种富有生命情调的人格。正是因为这样，孔子成为中国文化世界的“无冕之王”。说来也很怪，仅仅这两个名字、两篇文章，就足以唤起我对过去一百年教育的虔敬之心。心想，若是能沿着这毛糙的纸页之上恍然隔世的文字去体验百年历史，追寻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人文命脉，这将进入一个多么有意境、多么有意趣的世界啊！现在轮到我表现热情和积极性了。在历史已经跨越了世纪，不可逆转地走向未来的今天，出这么一本《百年老课文》，不仅有意义，而且有深长的意义。

　　我们可以找到一扇不太为人注意的窗口来回望现代中国和现代中国的教育了。说到底，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走向现代，实质上是要改造人，筹划一种和现代合拍的自我和人格。现代化在深层就是个人的自我理解。现代教育就是在自我理解的基础上个人的自我塑造。现代中国在自我塑造的过程中，首先面对着裂岸而来、十分有冲击力量、具有空前挑战姿态的西方文化思潮。同时，具有几千年历史的泱泱文化大国又背负着沉甸甸的文化重负，无论如何都无法购销对无数先辈的债务。西方文化资源和中国传统文化资源的现代融贯而塑造的现代中国，加速了远离传统社会、直奔现代社会的步伐。通过这些着实在中小学教育之中、直接浸润青年一代心灵的优秀而又亲切的篇章，我们不难看出，当时文化人究竟看重什么样的精神资源，当时的教育者渴望塑造什么样的现代人形象、灌输什么样的生活理想。早在1914年，尚未入主北京大学的思想家、教育家蔡元培先生，在《东方杂志》上发表了《对于教育方针之意见》。文中提出，教育和政治不一样，“教育而至公民道德，宜若可为最终之鹄的矣。”其教育救国的思想已经初露端倪。后来，他进一步把教育的目的表述为“造成完全人格，使国家隆盛而不衰亡。”从此，“立人”为教育之本、“新民为教育之根”，就成为现代中国教育的支配观念，以及现代中国的形象塑造之中最基本的价值向度。要促进中国的现代化，要塑造雄健、富强的现代中国，就有必要以西方文化和中国传统文化来浸润、铸造健康的现代人格。现代中国的理想人格模式自然而然地体现在百年之间教育者精心选择的语文读本之中。

　　通过这些篇章，我们可以倾听来自西方世界的潮声——自由、富强、平等、人权，以及国际人道主义，它们对我们自己安身立命的价值造成了空前的震荡，但它们确实是振作民族血脉的崭新生命要素。通过这些篇章，我们可以追忆一个正在远去的古典时代，亲近文化的生命源头，把那些注重人格修持和境界涵养的人文脉息带到现代世界，甚至将它们转化成有助于现代世界的精神资源。通过这些篇章，我们也可以了解一百年之间人们的乐观和迷惘，捕捉特定的历史时段人的心灵的内在节奏。

　　总之，百年已去，但人们用来进行人格塑造和境界涵养的优秀文章却不会随着消逝的百年而暗淡和哑默。不如说，它们还会引领着我们体验历史，体验百年历史之中人的心灵的律动，窥见百年来人格塑造的成就。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切实地感受到，生机跃动的人文脉息不仅源远流长，而且一定绵延不朽。

　　优秀而又亲切的篇章因涵蕴着人文脉息而成为学习的范本。从根本上说，教育离不开范本。所谓范本，是值得仿效、并在仿效之中被创造的典范。现代中国的理想人格通过百年课文得以传播，现代中国语言文字的生命也通过百年优秀篇章而显得生机昂然。随着古典中国进入现代世界，人的生活理想发生了重大的改变，语言文字也经历着同样重大的转型。上起晚清，到五四新文化运动达到高潮的语言文字变革，已经成为现代中国历史上影响深巨的文化事件。五四一代大气磅礴的文化精英身体力行，呼风唤雨一般地掀起了汉语文字的革命，甚至将“引车卖浆之流”的口头语言纳入现代汉语体系，从而推进了贵族文化的平民化，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古典中国的等级秩序。但是，汉语语言的巨大转型也带来了许多问题，引起了人们对汉语的现代命运的思考。许多矛盾、许多忧思都明朗地表现在百年语文课本之选文里。直到现在，我们也还不能说这些矛盾都解决了，这些忧思都可以缓和了。也可以说，现代汉语的改革还是一项没有完成的事业。语言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家园，也是人与人之间彼此沟通的媒介。百年课文所集典范篇章，可为时代的困惑和矛盾立此存照：让我们看看从传统社会迈出的现代中国，担当着文化传承的汉语在现代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在其自身的改造之中又利用了什么样的外来资源，以及在现代世界遭遇到什么样的命运。

　　历经百年又正在走向未来的现代中国不可断了人文脉息。人文脉息通过现代汉语传播和推新。这显然是重现百年课文之中优秀篇章的意义所在。全球化已经成为事实，现代中国已经进入全球化运动的时代，通过世纪回望来定位人文价值、通过实在的语言文字来感受人文脉息，绝不是无聊的尚古癣好。全球时代是消费雄踞主导地位的时代。麦当劳、可口可乐填充了青年一代的肠胃，火爆的视觉形象成天地轰炸着人们的眼睛，狂呼乱叫的摇滚或柔若无骨的情歌浸淫着人们的身心，现代高科技媒介已经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文字经典的湮灭。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因为它铭刻了神圣性、解释了神圣性。如果经典湮灭、或者对经典失去了虔敬之心，对于一个民族在竞争日趋剧烈的世界上的生存毕竟不是一件好事。而且，在全球时代，文化问题只会越来越重要，甚至是至关重要，如何持存和进一步创造文化精神——延续人文脉息，是绝对无法避免的事务。对此，《百年老课文》也许启示多多。

　　我们的这个选本的根据是：陈椿主编的《(新亚教本)初中国文》(民国二一年，1932年，上海新亚书店)，夏丐尊、叶圣陶等合编的《国文》(民国二九年，1940年，上海开明书店)、叶圣陶等主编的《开明新编国文读本》(民国三六年，1947年，上海开明书店)，国立中央大学实验学校语文部主编的《小学部高级选文》(民国二十年，1930年)等十几本教材。

　

特别提示：本书正在加工中，读者稍后可至三楼理科书库借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