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的批判、实证与科学殿堂的重建——读丹皮尔的《科学史》

窦涛  2003.11

 丹皮尔的《科学史》首先是一部批判史.“批判”并不像多数人想象的那样是一种简单的否定,它首先意味着一种肯定.尽管丹皮尔似乎对赞美之词显得有些吝啬,但在“平铺直叙”中我们仍旧可以体会到作者对数千年来在科学领域做出过贡献的科学家、哲学家所怀有的深深的敬意。对于古代的思想家和他们的理论,诸如恩培多克勒的元素说,托勒密的日心说以及亚里士多德关于心脏是人的智慧中心的的学说,不论他们在今天看来有多么荒谬可笑,他从不简单地付之一笑,而后扔进历史的垃圾堆。相反,他总是不厌其烦的解释他们,他要我们平等地看待正确与错误,因为错误中往往蕴含着正确,正如他在分析思培多克勒的四元素说所指出的那样:虽然元素说的结论显然是荒谬的,然而它的思维方式,尤其是“对火的看法”是“化学上第一个伟大的指导原则”,它导致了一系列化学学说的诞生,包括医药化学的沉淀原质说和燃素说。除此以外,批判还是一种质疑。“自然选择”学说无疑是十九世纪以来人类在科学领域所取得的最伟大的成就之一了。然而丹皮尔对他的这位同胞创立的学说却提出了疑问:“什么叫最适者?回答是:‘最适者是指最能适应生存环境而言。’这种最适者可以是一种比以前类型更高级的类型,也可以是一种较低级的类型,通过自然选择进行的演化可以是进化,也可以是退化。”;“自然选择说也并未涉及变异或突变的原因。”;“自然选择不能使变异发生,而只能淘汰无用的变异。”整部科学史像这样的质疑还很多,作者告诉我们:任何理论,无论多么成功,都不可能是完美无缺的。迫不及待地完全接受一种理论便常常会将新的发现拒之门外。当然,批判归根结底是一种否定,那就是对权威的否定。我们今天也许很难理解哥白尼时代批判精神的伟大,因为我们对批判权威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事实上,我们的时代正是一个批判的时代,历史的伟大在于他在进步,而正是批判权威的精神给我们的时代带来了这种进步。回过头来读一读《科学史》,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这种批判精神对历史所做的这种贡献,以及它在科学上的地位:它是科学,尤其是现代科学的基础。

当然,读完《科学史》我们会发现科学还有另外一个基础,那就是实证。丹皮尔引用霍享海姆的一句话来阐述了这种实证的精神:“人们靠内心的默想,绝不会知道万物本性,眼所看见的,手所接触的,才是他的老师。”不过实证的精神并非是自古有之的,实际上在文艺复兴以前,很少有科学家重视实证,可以说古代的思想多半是一种“想象”。(这恐怕就是为什么在亚里士多德的时代人类的思维科学便发展到如此高程度的原因了。)就连古希腊的原子说这种被认为“最接近于现代观点”的古代学说在当时也是在空想的基础上建立的,因而,就我个人来看,与近现代原子论也有着本质的区别。丹皮尔对这种用形而上学的方式来研究科学的做法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他甚至把柏拉图看成是“实验科学史上”的“一个祸害”。他指出哲学是“科学的终点”而非它的“起点”。科学不应建立于形而上学之上,而应建立于实验的基础之上。另一方面,对于那些用实证的精神来研究科学的科学巨人,他却赞誉备至。他引用赫胥黎的话赞颂了达尔文和牛顿的实证精神:“我不能说他(达尔文)的理论是拉马克的理论的修正,犹如我不能说牛顿的天体运动理论是托勒密的体系的修正一样。托勒密解释这些运动的办法是空想出来的。牛顿却是根据定律和显然起作用的力来证明天体运动的必然性。我想,如果达尔文是对的,他将与哈维那样的人立于同等的地位,即使他错了,他的清醒而精确的思想也使拉马克不能和他同日而语。”他通过无数的事实向我们证明,人类在科学上获得的实质性进展无不来自于实验。实验是获取真知的最根本的途径。

批判精神与实证精神,正是在这样的现代科学的基本精神的基础之上,人类将重新构筑一个科学殿堂!第一遍读《科学史》,我并没有体会到这一层,相反,我开始以为丹皮尔在这方面有些消极。是呵!大自然仿佛在嘲弄我们,从亚里士多德到圣托马斯。阿奎那到牛顿,人类一次次尝试建立宏伟的自然知识体系,然而次次都归于失败,这仿佛根本就是一种毫无结果的西绪福斯式的苦役。科学家们尤其是今天的科学家们似乎应当更“务实”些,心安理得地囿于自己有限的一隅之地,而少做不切实际的幻想。然而,我显然是想错了,宇宙的浩瀚与神秘使今天的科学家变得越来越谦逊了,但却没有剥夺他们的勇气和信心。正如丹皮尔在《科学史》结尾宣称的那样:“现今的物理科学对它的最终概念背后的奥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了更充分的了解,对支配自己的王国的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把握了。”“一个知识的大综合,看来就要出现了。”“在它的新国度上,它替人类的心灵建立了更多的大厦。”现在我们可以了解牛顿晚年坚持用神来说明万物运动的原动力和爱因斯坦晚年用“上帝不会投骰子”来证明决定论并驳斥当时的自由意志论所显示出的一种固执。统一和谐与完美的自然知识体系不仅是这些科学巨人一生不懈的追求,更是他们的精神归宿。从这个意义上说,科学更是一种信念﹑一种精神,而人类探索大自然的过程也正是他建立自我精神殿堂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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