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78级的集体记忆

------关于《八二届毕业生》周 斌


 

  集体记忆虽然不是一个新鲜的词,也不是拉家渡先生第一个试图来为某个集体构建一部集体记忆的历史和文本。然而,把77、78级作为一个名词、作为一个集体来加以指称、描述、叙说和回忆,却具备了格外新鲜的意义和及时的品质。

  在某种意义上,77、78级和老三届新三届之类的知青集体有着天然的交叉和重叠部分,虽然它们之间不是等同的。这一不等同之处就在于77、78级最终从穷乡僻壤的花果山进入了学院派的如来庙门。一位年轻的教授和博导曾经不无自得地揭示出一个“学术界的55年现象”:现今诸多学术门派、山头的掌门人和高手,许多都是55年左右出生的,有着一段丰富的知青经历和一段紧接其后的意气风发的77级、78级骄傲的辉煌。这样,他们身上同时拥有了辛酸和空白,可同时他们也在辛酸和空白之后获得了重新生长的机会。就象一片荒林的山坡上,剩下一片无人照看的野山楂树,突然受到特别的恩泽和浇灌,于是他们就迅速生长,在一个空白之后的时期里成为最茂盛的一片。而其他的灌木丛却在默默中自生自灭。他们同时经历了苦难,并因为苦难而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收成。

  这就是77、78级得以成为一个明确、单独的集体的原因,这也使得他们的集体记忆显示出与众不同的特征。现代文学史家、同样是博导、教授的陈平原先生至今仍在带着感激回忆他的"永远的高考作文":在那次高考中,他的作文得了满分,登上的《人民日报》,他成了"78级",他的一生从此彻底改变。这也是珍藏在许多78级人心中的集体记忆。

  但更深沉的记忆更明显地体现在曾经的诗人、如今的诗评家和教授程光炜那里。在回忆他的1978年时,掺杂着难以掩饰的幸运感和感叹。那一年他和众多握惯了锄头的手一起拿起了笔,可是,也就在那个决定命运的窗外,却有更多的人游离在了这一改变命运的机会之外。当他兴冲冲地把那一激动千万人心的消息告诉他一位"很有天赋"的同学时,他却漠然地拒绝了它:"你看我还有这个命吗?"

  命运由此分岔,记忆也从此显得惆怅和沉重,虽然它也是幸福的。很难想象,没有苦难和沉重,这幸福又能有多么珍贵和难以让人释怀。在77、78级或者“学术界的55年现象”今天温文儒雅、西装革履、海阔天空、进退自如、莫测高深的背后,却隐藏着一个底底的无言的地平线。他们当年正是从那里出发的。而在那地平线的背后,黑黢黢的、只有一个轮廓的村庄里,又埋藏着怎样的往事和故人?

  我的一位老师当年被称为78级中文系的四大才子之一。关于四大才子有很多种说法,但正如文学院院长所说,在数不清的版本中,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一定有他。在78级之后他公派美国,三十来岁就当了教授,还写小说、剧本以及开饭店。如今尽管人过四十,但他仍然是女生们暗暗崇拜的对象。他文笔漂亮,行云流水,一如他上课时神侃的风味。他上课的具体内容我已记不太清楚了,但有一次上课时他提到的一件事情我却清晰的记得。他说他有一次去了他插队的乡下,看见他当年修筑的堤坝仍然还在。说到这里时,他的眼神闪烁着一丝狡黠,而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很快地又一闪而过。他接着说了半句话:“如果我没有考上大学……”。

  这就是77、78级的记忆。他们不轻易流露,因为有太多的内容、太多的负担不容他们去回忆,回忆触碰到的时候,也是很快的带着过滤筛子地筛过一遍。但一旦他们将它从历史的地平线中拉出来,它们又是那样让人久久不能平静、不能释怀。它是个人的,同时又是集体的,更是历史的,同时,它又是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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